德里达与再现:模仿,表现和再现
德里达与再现:模仿,表现和再现
马里安•霍布森 著
陈永国 译
诗人是威力无比的魔术师,创造了可以乱真的幻觉(莎士比亚《暴风雨》中的人物普洛斯彼罗,或高乃依的《喜剧幻觉》中的阿尔康德的暗示意义);诗人是社会上危险的骗子或家庭里骗取信任的食客(1697年的唐尼圭•勒费弗尔;莫里哀的《女学者》中的Trissotin)。诗人想象的产品也许是美好的景象,或相反,是使人误入歧途、甚至危险的幻觉。16和17世纪欧洲古典传统对诗人的产品的这番评论并非产生于那个时代,而作用于一个悠久的传统中,上至柏拉图甚至之前,下至《撒旦诗》(Satanic Verses)的作者。他们为真理与艺术之间关系的问题提供了一个答案,而这实际上至少是两个问题。一个是:艺术是否提供可以用来衡量真理的客体?说一幅画或一首诗是“真实的”是否有意义?另一个是:作为艺术产品的想象客体的地位如何?当我们看到舞台上的哈姆雷特时,我们看到的真的不是拉尔夫•菲尼斯(Ralph Fiennes),而是幽灵般地附在演员身体之上的王子吗?
至少部分地根据这些问题,德里达在1970年发表的《二部讨论》、然后又在1972年的《播撒》中提出了真理与文学之间关系的问题。他清楚地论述了那种关系的历史。我们将看到,甚至那篇文章在集子中的位置也指向历史,因为它作为一条铰链,把论柏拉图的文章(“柏拉图的药”)与一篇题为“播撒”的文章连接起来,后者是关于所谓的“极端现代性”的,讨论的是法国小说家菲力普•索勒斯的一部小说。中间那篇文章的主题是马拉美,作为柏拉图与现代性之间关系的一种表述。关于模仿、写作和作为复制品(mimemes)的文学的讨论,则又回到了第一篇文章所探讨的形式、再现和意识形态上来,但实际上却进一步提出了《丧钟》(1974)中探讨的幻影问题,以及在《马克思的幽灵》(1993)中关于这个问题的扩展,对此,本文只能就此提及(见Hobson,1998),不做深入探讨。相反,本文阐述“再现”的问题,勾勒德里达所提供的再现在历史和批评中的作用线索。这将以“二部讨论”中的两段话开始。这两段话的作用相当不同。一个是脚注,讨论柏拉图的模仿,并从中发现了一种矛盾,也可以说是一个逻辑陷阱,据说还构成了文学批评史上相当重要的一部分。另一个是正文中较长的一段话,也是论述模仿的,将其与17和18世纪的美学,与海德格尔的美学联系起来了。本章将通过《绘画中的真理》(1978)追溯再现和真理的问题,在这部著作中,他明显改变了讨论的方式。从紧紧抓住一个问题的一台“机器”,我们转移到由不确定数量的声音构成的复杂错落的对话,句句围绕绘画中的真理的问题。绘画客体的背后隐藏着什么真理?如果有所指的话,它指什么?——这把读者引向了一组更发散、更棘手的问题:可画的客体之间是什么关系?批评家如何评论?最后,本章将简要阐述把思想分门归类、将其置于历史舞台之上的正当理由是如何与“再现”关联起来的(“寄送”)。
但是,在对这些问题的初步考虑阶段,还必须注意方法的问题。尽管上述说法仍然没有脱离将要讨论的德里达的著作中的词汇(模仿,真理,再现),但其主题却摘自三个文本。这就是说要把它们当作哲学的美学领域的组成部分。在某种意义上,它们的确如此——是对用作基础的文本(柏拉图,马拉美,海德格尔)的具有高度启示意义的评论。但是,甚至在这个准备阶段,也还要小心谨防:我们必须把这些问题融汇起来,即这条线索在德里达的著作中是如何编织的,而不仅仅说明这条或诸条线索是什么。尽管问题已经明显提出,但要勾勒上述的轮廓,不管多么小心谨防,都必然要把德里达的著作置入事先设定的或传统的渠道,而他的大部分思想都是有意抵制这种缝合的。不管多么诱人,这里,就我们所关心的问题而言,说他在“美学”领域内著述都不是准确的。本章结尾在论述德里达的“寄送”一文时将阐述德里达对“再现”的历史的看法,从而说明他为什么不是在美学领域内著述。
主题学(thematicism)的问题,即给思想——或隐喻——按共同属性或题目分门归类,是理解德里达时所要解决的主要问题之一。他的词汇非常灵活,如果不注意他的写作方式,而采用还原法就会丢失很多东西。在所论的文章中,这个难点也许能够转变:他终生教哲学,长期准备可怕的学衔考试(agrégation)。如在任何一种教育制度中一样,构成这种考试的主要是一些传统的、事先准备好的问题,也是他当时所想到的问题。尽管这些问题并不构成他的著述的外在形式,但的确贯穿他的思想当中。绘画与画家的关系,绘画客体的地位,与一些不太熟悉的问题交织在一起:比如,我们如何把在画中看到的不仅仅与画的“所指”联系起来,我们如何论述那种联系,我们如何通过言语制造那种联系,画中的因素又是如何解开那种联系的,如何推进运动的。
1模仿(《播撒》,201-20)
“二部讨论”是《播撒》(1972)的中篇,其篇头引语——一种文本效果,一种直接指向《丧钟》的印刷策略——是摘自柏拉图《斐里布篇》的一段话(38e-39e),接着是引自马拉美的“书”的一段话。插入柏拉图的摘录的是马拉美的散文“模仿”。这个篇头引语的含义是:在柏拉图的模仿(mimesis)与马拉美的“模仿”(Mimique)之间有某事发生。
起初,德里达明确地把他的文章放在文学与真理之间(并在对萨特的旁敲侧击中明确表示该文不会局限于“什么是文学?”的问题 )。这种“之间”的关系 很快就被其轮廓、其框架限定为“文学与真理之间某种嬉戏的”历史(208),不是由模仿、而是由“对模仿的某种阐释”组织起来的历史(209)。所以,在本章的一开始,他就清楚地阐明了这个历史是一个特殊概念的一部分——取决于对意义的看法和意义的真理的在场。在此,德里达在充分利用法语中“意义”(sense)一词的含混性:意义(sens),但也有“方向”的意思。历史,在不同的时间阶段展开的事件,肯定是有方向的。但它们有意义吗?通过时间阶段和意义的这个过程的关系可能是什么呢?我将在本文结尾时回答这个问题。就眼下来说,该文对此有所暗示,即文学不过是某一更宽泛历史的一个时刻:“文学史,如果接受文学生于斯死于斯的说法的话”(183,参见187)。
这里所说的宽泛的历史的确非常宽泛:从柏拉图到先锋写作;但是,如一个条件句两次提出的限制所暗示的,它也是相当有局限性的,它所指的文学史构成了以《泰凯尔》(Tel Quel)为核心的一个团体的视角,德里达的文章就是在这份杂志上发表的。其编辑菲力普•索勒斯的小说《数》(Nombres)就是《播撒》中最后一篇文章的起点。与《泰凯尔》团体对马拉美的研究一样,《二部讨论》给这位诗人在现代写作发展中安排了一个关键角色。这些人都把马拉美置于当时普遍认同的一个光环之中:一个柏拉图主义的黑格尔主义者,这一柏一黑代表着两个实体——“书”,“理念”——是从一些理想化的、有气无力的柏拉图的抽象概念中拣来的。他们从反面呈现了一个位于现代性前沿的马拉美,他的作品重新构筑了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的关系。德里达在引用J.希波利特(哲学家,德里达的老师之一)时谈到了“一种思想的唯物主义”(235)。朱丽亚•克里斯蒂娃在1974年发表的《诗歌语言的革命》中,以及在以前发表的著作中,始终致力于让马拉美参加马克思主义的马拉松。这是对当时常见的共产党对先锋作家的批判的一次突破,先锋作家由于绝望地脱离了他们生活于其中的社会变化而受到了批判。 在她看来,马拉美已经不是深居高塔里的一位先锋诗人,而是一个转折点,是现代文学的开创者,语言的探索者,以语言和革命为实践(praxis)的工作者。在前言“外部工作”(Outwork)中,德里达沉默而彬彬有礼地就克里斯蒂娃的一些观点提出了不同看法,如意识形态或文学的“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两极划分,或如此迅速得出的一个“真实的”因果律,“历史的、经济的、政治的、性的”因果关系等(43)。克里斯蒂娃把“诗歌”、“物质”、“唯物主义”看作是再现的对立面(所以,语言和文学都不是再现的)。她认为,以文学方式应用的语言具有真正的颠覆效果,可以与政治和社会煽动同日而语。
另一方面,德里达并不使用这种两极模式,而是稍有些偏差的模式。如他常常提醒我们的,采取对立的论点仍然没有超出运作的范围——比如,称某事为“不公正”就是接受了公正的相关概念所提供的框架。所以,他没有颠倒真理制约模仿的权威性和相关性——因为真理是模仿的法则——而对模仿进行了位移。他没有由于直接诉诸于具体而拒绝再现。(相反,克里斯蒂娃在探讨唯物主义美学时所感兴趣的是作为声音效果的诗歌。)相反,通过复制模仿,被模仿与模仿之间的区别打破了。在马拉美的“模仿”中,哑剧“安置了一个纯粹的虚构媒介”;回忆过去或瞻望未来的不是再现,而是没有先例的复制。这是一个很难理解的概念,但需要掌握以便理解德里达关于这个问题的看法。
在德里达所用的一个虚构引语里,马拉美写道:“这个场面表明的只是思想,而非实际行动”(175)。(这里如在别处一样,如在《马克思的幽灵》中,德里达指出实际或真实与幻觉之间的区别不是稳定的。)模式与其复制品之间的普通关系,也就是原因与优先权的关系,被打乱了。德里达认为,马拉美的哑剧表演的是没有起源的复制活动。哑剧所表现的现在贯穿在欲想的未来与其实现之间,或行为与其回忆之间:它是一个“虚假的表象。”
这不是把真理当作艺术品模仿的一个外部权威,而当作了一个宽泛运动中的一个功能。此外,马拉美的引语也可能是虚构的;尽管有引号,但那引语也可能是假造的;而且,德里达暗示说,也许哑剧演员什么都没模仿,在他的哑剧之前什么都不存在,整个哑剧只是一种“姿势写作”(199)。马拉美的写作并不反映他自己的写作(还不是1950年代法国批判理论中所说的“深渊”)。尽管它指的是写作,但那种写作并不是其自身:它并不直接描写写作自身。马拉美那段话的结尾事实上出人意料:沉默存在于已经写好的纸页与阅读这些纸页的目光之间。因此,这个结尾并不反映,但却绕回到它的起点了:在一个午后音乐会上的沉默,诗人面对挑战,要翻译那些跳动的思想。这不是插入,不是封闭自身的系统,尽管它的确指的是自身(202);在本文第二部分,我将阐述这在“归还”中是如何得以论证的。
如我们将看到的,要捕捉“二部讨论”中文学与真理的关系,就得建立一个“逻辑机器”,它围绕传统美学方法中的一个奇怪矛盾关闭了。古典美学对模仿价值的探讨揭示出对模仿的两种对立的态度,它们加在一起采取了双重束缚的形式:艺术低于自然,如果它对自然的模仿是不够完美的复制的话;但是,如果它达到了完美的水平,甚或能对模式有所改进,它仍然不能与自然同日而语,因为它是后续的,没有优先性,也许还是危险的。
对文学与真理之间嬉戏史的第一个概述局限于柏拉图和一个非常长的脚注。他追溯了柏拉图模仿论的来龙去脉,以及对这种模仿加以重构的“网络”、“逻辑”和图式(211-13)的机制。在谈论柏拉图论述模仿和模仿形象的本体地位的两个重要断片时(《理想国》398 a和《智者篇》241b),他提出三个问题。第一个暗示柏拉图对模仿持双重态度——荷马由于模仿而被驱逐出城邦;巴门尼德由于忽视模仿而受到批判,这没给我们留下任何在没有矛盾的情况下说假话或发表假见解的方法。我们必须把它们理解成“形象[偶像]或相象[图象]或模仿[临摹]或表象[幻影]或……即与它们相关的艺术”(《智者篇》241e)。脚注中的第二个问题把模仿与“diaresis”联系起来,这是用来诱惑智者上钩的方法,把每一个问题都分成两个分支(仿佛让老鼠钻入迷宫一样)。智者被迫介于两种模仿形式之间,即eikastic和 phantastic之间(235d,《播撒》212)。
构成我所说的模仿的陷阱的是德里达脚注中的第三点。悬起的但又不是引号的颠倒的逗号似乎是陷阱的机制,如在“某种逻辑机器”的周围的逗号。还有与这里所提到的文学史有关的术语。因为在做出哲学“判断”“之前”,一种不知羞耻的或混乱的模仿是可能的。专门用引号引起来的这些术语的隐含意思是,“好的”和“坏的”模仿之间的区别或“判断”已经达到了这样一种程度,一个复合物已被分成了对立的两极。这些用标点符号包围起来的词表明,《播撒》中的这些文章勾勒了理性的历史(和其他历史),在柏拉图的文本中,即《斐德罗篇》,《智者篇》和《理想国篇》中,价值得到了重新分配,此后,模仿在本体论上便底贱而不真实了。德里达的结论是:柏拉图意在说明有一种好的模仿和一种坏的模仿,但好的模仿尽管是好的,却不能不是模仿,因此也不如现实真实。
德里达暗示说,现代性压制了前柏拉图时代的艺术价值。在柏拉图之后和现代性之前,作为“逻辑机器”的模仿生产了模仿者的双重价值,并从所给的东西中派生出一个双重后果。到此,那个脚注变成图式的了。柏拉图赋予模仿者的两个价值每一个都产生三个后果,但在谈到模仿者本体的不充足性时便嘎然而止了。复制品是“古怪的,”它没有完整的存在,仿佛“存在”是一种颜色,它的色度可大可小。一方面,不管多么相象,它仍然什么都不是;另一方面,它是某物,但不管多么完美,都永远不会像其模式那样存在。德里达在这里表现了深深根植于我们传统之中的一种论证或思维方式,也许是不可避免的,但却是有问题的。
这个“图式”清晰地解释了17和18世纪的美学——而德里达通过举例而进一步发展了该文的要点。图式或“逻辑机器”是鲜明的:德里达非常正确地指出,它将生产“未来批评的全部陈词滥调”(186脚注结尾;Hobson,1982)。脚注表明,在论艺术的古典写作中,艺术是可以优越于自然的,但总是生存在影子之中,因此显得低于自然。这个脚注有力地把美学上的一些自明之理贯穿起来了。其陷阱是:无论是否给予复制品存在的地位,那个存在总是不如它的源出。
德里达在其全部文本中提出了艺术与真理的两种关系:把隐藏在忘却之中的东西揭示出来,即希腊文中表示真理的无蔽状态(aletheia),或在比例上与模式完全相等,即拉丁文中的adaequatio(219)。海德格尔在《柏拉图的真理学说》(1931-32)中探讨了与真理有关的两种形式,并在《艺术作品的本源》(1935-36)中简短提及,他把充足真理(truth-as-adequation)追溯到eidos和idea 两词的词根“wid”,指的是这两个词的视觉层次。这些层次意味着在认识与被认识的东西之间存在着一种正确的真实的关系。还未分化成现象与其表象的无蔽状态被充足性所取代了,这里,现象与其表象是可以相互衡量的(德里达认为二者都在“真理过程”的控制之下)。德里达彬彬有礼地但却毫不含糊地反对海德格尔在二者之间看到的年代顺序——反而提出,作为“真理过程”之组成部分的参照系统不是被“某种句法运作”所取消,而是被位移了。德里达说,这是促成了这种运作的书写的不确定性特点——而所说的“不确定性”指的是数学家库特•哥德尔的杰作,即在特定的数学公式的表达内含有真实但却不可证明的句子,明显矛盾的两个明确陈述之间是不可能做出确定的判断的。
这种“不确定性”可以看作是主题线索,但也可以根据它所提供的关系而解释为“某种句法的运作。”在这个过程中,人们更清楚地看到了“解构”和上述提出的方法论警示的真实意义。在后来的一篇文章中,德里达正确地把马拉美说成是句法艺术家,能够在同一个句子中挖掘出根本不同的意义来。但他自己也在不同的地方进行了这种挖掘,如在冗长的脚注中的那句话。关于复制,德里达写道,它“能够取代模式,但同时在本质上又低于那个模式,”因此,“被占了优势”——“被控制,”或相反,“被给予某种优势。”这种可能的意义对立是由动词primer的被动态造成的,这个动词的意思,或其中一个意思,是“优势”,是一种对阵比赛的场地(网球场)的不对称造成的。德里达写了一个句子,可以有两种对立的解读。就仿佛“解构”本身也在发展,而发展的场所就是论模仿的著作。主题学仅仅解决矛盾;而句法则使其运作。对此,可以用德里达在《绘画中的真理》的前言“画框”中就塞尚的一句话来说明:“我欠你绘画中的真理,我一定会告诉你的”:其力度来自戏弄语境的各种确定性而又不使自身不确定的能力。
II. 表现(“点中的真理的归还,”《绘画中的真理》257-382)
德里达在一个脚注里论述了作为文学与真理之关系史的组成部分的模仿,其焦点是柏拉图文本中围绕现象的本质问题所产生的张力。(艺术史学家厄恩斯特•冈布里希认为这些张力与希腊艺术实践中的转折点有关:系统地鼓励人们根据现象看待艺术品[Gombrich,1960; Klein,1970]。)柏拉图铺就的这条美学轨道一直延伸到18世纪,按照柏拉图的观点,复制品不管多么完美,都比不上它的模式;它不像原作那样有生命力,在本体上比原作虚弱。德里达显然以悖论的形式提出了关于模仿的论点,并把这些论点放到历史的轨道上来,也许同时走出了解构的樊篱。如《绘画中的真理》中一篇论绘画的文章的标题“点中的真理的归还”所示,张力和矛盾的关系不像过去那样比比皆是了。这里,不同的方法,论绘画的不同视角,都汇集成一种讨论,称作“多元对话”(polylogue)。也就是一种多声音的谈话,其中,不同的说话者除非从印刷上否则便无法单独辨认,而且,我们还得知,其中一个说话者是女性。这些不同视角表明与艺术品的不同关系,而所采用的方法也属于不同的美学传统,但都与康德和黑格尔有关。在下一节中我们将看到其探讨的主线已不再是复制品之于模式的双重关系了(不太完美或比较完美,但都不真实)。而是以对自身的反思为基础的探讨:艺术品与艺术评论是如何关联起来的?
在全书的前言“画框”的开篇之处,德里达就罗列了五花八门的真理模式。我们看到,该书标题的出处是塞尚的一封信;绘画中有真理,而且还欠着呢。“我欠你绘画中的真理,我一定会告诉你的”(2)。德里达很快就从这个诺言中至少归纳出四个意思:被归还的或揭示出来的真理——无蔽状态;与模式相关的真理——充足性;通过绘画表现或再现的真理,即绘画领域中的真理;和绘画的真实情况。
如我们已经看到的,无蔽状态和充足性是海德格尔赋予真理的结构类型。它们在“二部讨论”中已经出现过了。但“归还”中的另一些结构又在《丧钟》(1974)中进一步展开:拜物但也是“鬼魂”。希腊语中表示“表象”(appearance)的一个词是“幻影”(phantasma),也用来指“鬼魂”,其词根phan也与“fancy”(想象)和“fantasy”(幻想)同源。“鬼魂”也现于《绘画中的真理》的第三篇文章“点中的真理的归还”(在开头和结尾,257,373),因为鬼魂, 幽灵,和柏拉图的艺术表象一样,既不在场,也不缺场,既不是生的,也不是死的——“因此,我们所说的相似,尽管不真的是现存的,但也的确存在”(《智者篇》240b)。与“二部讨论”中的脚注不同,那里,表象提出了绘画复制品与其原作的关系问题,这里,提出的问题是我们看到了什么,我们是如何识别出我们所看到的东西的。德里达谈到了“幽灵分析”(377)。起点是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中关于梵高的一幅画《农民的鞋》的评论,以及美国艺术史学家梅耶•沙皮罗对海德格尔批评的回应。在海德格尔的《艺术作品的本源》中,以及在既回应又批评了海德格尔的沙皮罗的文本中,画中的鞋都扮演了复杂的角色。海德格尔认为这双鞋是一个老农妇的,沙皮罗认为是梵高的。这里,作为开篇词,德里达指出,海德格尔和沙皮罗都忽略了这双鞋所提出的拜物教的可能性。他们忽略了这样一个问题,他们所谈论的这幅画有没有可能画的是一只脚上的两只鞋(对沙皮罗来说,“可能”这个词会提醒读者有一整个系列,而海德格尔没有看清那幅画,尽管他用文字回答了提出的问题)。关于拜物,这里有两点需要说明。首先,物是真理的一种模式:谈论“拜物”就是把某物设定为“真实的物”,屈从于禁止或禁忌,拜物既替代又等同于这个禁忌。沙皮罗和海德格尔都忽视了这样一个可能性,即梵高的画本身提出的问题,作为一幅画,它是否是指画上的某物,某人的一双鞋,或指充满了虚幻性质的客体。其次,如果这两只鞋是同一只脚的,那么,人体复杂的左右互补在梵高的画中就被抛在了一边。也许是同一边的两只鞋,相互“完美的重叠。”德里达就这幅画的意义提出了与此完全不同的解释,就“真”鞋与画中鞋的关系进行了完全不同的思考。画中的鞋,即便是同一只脚的,也带有“面相”的踪迹(370),使其成为一双的组成部分,可以追溯到真鞋那里去;也许画中感觉不到双的概念,那两只鞋不可能相配,也不能与不在场的其他鞋相配(375)。在第二种可能性中,这两只鞋是不可比的,不能用可能使它们充足的画外真理来衡量。由于忽视了拜物的可能性,沙皮罗和海德格尔都在追随康德,追随他的“超验美学”(375),对康德美学来说,时空是纯粹先验的直觉形式,并制定了(不管多么微小)与定向的人体有关的标准、框架和衡量方法。
我将论证,德里达颠倒了海德格尔提出的问题。海德格尔的目的是要回到传统中的一个以前时刻,那时,人们普遍认为艺术品表现真理。他试图向我们表明颠倒的意识或捕猎式的前提决定了我们目前的现代回应。但是,海德格尔的目的,如沙皮罗所怀疑的,也许还有其他的尚未得到探讨的内容。而在德里达那里,他的文本仿佛是关于言说艺术的问题的,而不是关于艺术中的真理问题的。但不管怎么说,后者都是海德格尔反复探讨的问题。他在回应中没有谈到对著作中语言性质的意识,相反,如我们将看到的,他推出一个农民妇女的形象作为无意识话语的模式。 人们的确要问,是否可以在没有形式反映、没有“深渊”的情况下让人意识到话语:即在没有衍射和拉远与所论客体的距离的自我意识的情况下意识到话语。
沙皮罗把梵高的鞋还给了画家,这是远离海德格尔的农民感伤(如沙皮罗所说)的一种归还,而且谦虚地没有提到那位哲学家所深入探讨的那些主张。在详尽审视那种表达方式的过程中,德里达至少不会让其中一个声音表示不同见解。但海德格尔的立场却受到了足够重视,内容也获得了足够的空间。海德格尔抛弃了主体/客体的古典对立,抛弃了明确处理已经给定的客体的自治主体;而探讨事物得以传达的方式。因此,对adaequatio这样的真理模式提出了质疑,因为印象之于其模式的比例意味着作为模式的客体是已经给定的。海德格尔质疑的是“审美”态度。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中,海德格尔颠覆了另一组对立因素,“形式”与“质料”,他说这是所有艺术和美学理论的关键。这一对因素在“没有什么可以抵抗的概念机器”(27)面前退缩了,它们一旦与主体/客体的区别联系起来,便可以任我们摆布了。这意味着它们引导有“目的”地关于形式与质料之间关系的阐述。作为自治的主体,我们把一个形式加诸于质料之上,将其作为我们自己的工具,让其顺遂我们的目的,使其成为目的性的客体。
海德格尔提供了一系列概念(Ding, Zeng, Werk),精练了“形式”与“质料”之间的区分,也使对下面问题的回答复杂化了:何物为艺术品?作品的“物性”是什么?“服务性”,而非“目的性”,成了物与艺术品之间预备的证明,就如同梵高的鞋。如德里达所指出的,援引梵高的画的那段话否认了艺术品的真理之于现存客体的充足性,那是“再现”(rendering)出来的。与沙皮罗不同的是,海德格尔不可能把画的客体仿佛看作一双真鞋。
“形式”与“质料”之间的区别是大多数美学理论的基础,他对这一区别的质疑使他进而检验了艺术品(Werk)之于“物”(Ding)、之于“产品”或“物品”(Zeng)的关系。它们“在家里”不是作为某种目的性,而具有“服务性”,像鞋一样,证明了物与艺术品之间的一种准备。随着海德格尔所给语境的深化,读者对“形式”和“质料”的功能的理解也加深了。因为他很快就说这双鞋是一个农妇的:它们是大家都熟知的物的“栩栩如生的表现”,它们是“服务性的”,如果我们寻找那种服务,那么,它们就在那个农妇的脚上,而且更真实,不象人们所想到的、甚或所看到、所感到的那样。海德格尔认为,当我们只总体地看到一双鞋时,我们不会理解这个“物”;而当用农妇的世界所用的语言加以再造之后,那种“无言的欢乐”和“对衣食住行的毫不抱怨的焦虑”(34),他承认我们也许只能从画面上看到这一点。换言之,正是画面上词语的缺乏帮助我们理解了那个农妇沉默的非自我意识(unself-consciousness)。鞋的“服务性”逐渐脱离了目的性和有用性,根植于“可靠性”,由于这种可靠性,那位农妇才“听从大地的沉默召唤”,才感到世界的真实。在海德格尔为读者铺垫的另一条否定路线上(读者已经成了一个观照者,而农妇只是鞋的承载者),鞋的“产品性”是不能通过对真实地摆在我们面前的一双鞋的描写或报告或解释而体现出来的,而只能通过(在精神上)站在梵高的画前。梵高的作品揭示了“物品”,“物”,那双农鞋究竟是什么。与美学理论不同的是,这不是由美控制的,也不是由所论客体的再现即模仿所控制的;相反,这是真理的发生(38)。
这种发生意味着什么呢?农妇对她那幅世界图象的反应是无言的情感或身体运动(“抖动,”“颤栗”)。这幅世界图象推崇无言的知识——她无需观察和反思就能获得这种知识。同样,海德格尔也否认他所获得的是通过画面对物的解释;相反,画使人发现了这种“东西”。这是鞋的存在的一种“澄明”(revelation)。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画何以揭示真理的方式。在《起源》的这部分中,仿佛拒绝言说艺术品,而是让作品本身言说(35),真理在作品中“发生”。
德里达对这一部分的讨论尽管采取时而紧密地追随海德格尔的评论形式,但其文章本身看起来非常不同。如我们将看到的,不同的声音,通过发展自己的特殊词汇的自我指涉,不管多么小心翼翼,多么多面性,都确实提出了言说艺术品的问题。然而,这个问题本身是“发生的”而不是指出来的——德里达的文本不是解决肤浅的矛盾的文本,而是充满敬意的,无疑是有意鼓励大家去阅读海德格尔的文本的。
因此,“点中的真理的归还”仿佛是一部意识之作,但却是一种出新的意识。它提出一种“幽灵分析”,不是依靠所画的东西与真实世界之间的区别,而是提出艺术品何以把自身的碎片融合或分离或播撒的。但这个问题不是通过保持画笔的笔触、保持所画的鞋(充足的指涉,沙皮罗的真理),也不是通过走出画面而进入澄明的现在(海德格尔的无蔽状态)而提出的。相反,德里达用海德格尔描写的张口的靴子指出他走出画面上的鞋的狭隘空间的途径(鞋内里的空间是想象的,不同于鞋自身的空间,不是直接由画笔创造的,而是指向外部的)。正是由于海德格尔关于这幅画的论述的向外运动才使其难以琢磨:问题是画面上究竟是什么,在画面上驻足的究竟是什么。也许(第二个建议),画的结构,画的笔触,激励眼睛向画面空间之外或之内运动。也许(第一个建议),这是纯粹的言语而非画笔导致了超越画面的运动,带来了并非纯粹可见的东西。
奇怪的是,海德格尔的措辞是无意识的;它并不考虑这种内外的问题。这在下一节(德里达在该文中未予评论)中尤其明显。他提到了打开了周围世界的一座希腊庙宇;然后是一番“话语”,不是复制而是改造,不讲述战斗,而用每一个实际的词语进行战斗,并面对神圣与不神圣、伟大与渺小、勇敢与胆怯做出判断(41-43)。所以,这些作品并不再现;它们不是对任何事物的复制——它们表现。在作品中,真理的发生在起作用。甚至在几页之前还出现了这样一句绝望的话:“遁世和世界堕落是无法消除的。”德里达把语言问题置于评论之中,这是海德格尔所没有做到的,不管他多么重视语言。德里达仿佛暗示绘画中的真理既不是再现,也不是表现。我们没有纯粹的复制,但也没有纯粹的归还、在场或事件。相反,有一个片面的真理关系到我们如何处置画面的内外问题,也关系到我们对画面的言说。
如德里达所指出的(345-46),在海德格尔的那段话中,“服务性”的真理在提到鞋的带子解开、散乱地打开的时刻显现的。德里达在此输入了他自己的词汇:“未受束缚的”与“解带”联系起来,以暗示在这个时刻,当海德格尔强调我们从鞋中所得甚少时(不是指鞋在哪里放着,那只是一个不确定的空间,而关于使用却没有任何线索),出现了向高度负荷的语言的转向,向对“产品”的理解的转向。这是海德格尔呼吁重新系带、呼吁附庸性的一个步骤。
海德格尔所转向的附庸并不是个体化的或主观的:德里达指出,它还负载着另一个重荷,即“败者贼”(loser takes all)的结构。鞋几乎不具任何价值这个事实反倒使它们更具价值。其“先于本源的可靠性”(preoriginary reliability,352)就是要附属于这些文本中“大地”所意味的一切。这是通过一种浸礼教仪式表达的,假定语言具有“fiability”,而且生产这种“fiability”。但在德里达的文本中,在关于农妇和梵高的画的那些段落中,以伤感语调进行阐述证明的是另一个声音。重新系带(超越附庸性和敞开的鞋中鞋带的目的性)的条件是“fiability”,但这另一个声音把它变成了一条脐带。我们通过海德格尔超越了对于一个先于本源的契约的质料/形式、主体/客体、有用性/生产性的两极。同时,这另一个声音还暗示说,我们已经退回到所有陷阱之母,“世界的镜像嬉戏”(355)。
那么,这些鞋带是反映连接和破解问题的“深渊”吗?在往返运动中,德里达的文本可以达到康德所说的“自由[徘徊的]美”,达到没有概念、甚至没有形象束缚的程度。在康德的与人类目的产生共鸣的附庸美(adherent beauty)中,否定性具有了意义。而在对鉴赏力的纯粹判断中,并不存在客体应该是什么这样的概念(康德《判断力批判》第16节)。德里达难于理解的总结(“没有”和“意义”在法语中是同音字),“没有主题”(sans thème)把客体变成了是和不是语言的东西。自由美有一种形式,看起来仿佛有某种目的而其实并没有目的;它受到干扰,受到割裂。附庸美说明了自由美中所缺乏的东西。
那么,我们应不应该聚焦于鞋带,将其作为文本连续性/非连续性的形象呢?让它们去附庸呢?
在“点中的真理的归还”中进行的似乎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多元对话中的一个声音请我们离开这一古老的语言。另一个(?)同一个(?)声音拒绝把梵高的鞋画当作它自身的深渊。问题是一个标准的绘画幻觉:你在看它时,这幅画是否让你想起这是一幅画,而不是真鞋?梵高的画是不是这种审美脱离、康德的无利害关系说的寓言?(341)这个声音拒绝对再现的再现,拒绝深渊。这同一个声音还评论说,“我”用诸如“标志”、“边界”、“边缘”等词语,以免说“说”、“表明”、“再现”、“绘画”“等这个系统旨在解构的许多词语”(342),而这些例子都是德里达大量运用过的词语。相反,审美脱离的问题在法语“再现”一词的官僚意义上却是次要的。它不是康德的“无利害关系”问题的组成部分,而是一件画作如何使自身完整又如何使自身分解的问题;也许是如何在不被赋予虚假统一的情况下被言说的问题。
为了更清楚地看到这一点,我们应该转向该书第一章。它是围绕一个词展开的,在康德的《判断力批判》中只出现过一次,事实上是在第二版时(1793)加上去的,这个词就是parergon(附录)。德里达说,parergon是艺术品的结尾,使艺术品走上市场,释放了它的附加价值。这是由于艺术品内部缺乏确定性造成的,缺乏一种它在哪里结束、是否需要结束的确定性(71)(如关于绘画细节的照片能使我们达到某种理解)。作品与画框的合作既使作品完整,同时又在它帮助生产的东西的压力下产生张力而破碎(75)。因此,parergon并不指向超越画面的一个外部,而是指内部与外部之间的一种推拉关系。在画框之内缺乏某种东西,某种招引外部压力的东西。对艺术品的这种描写决不同于批评家常常归于艺术品的所谓丰富性、充实性、完整性,德里达在论马拉美的文章中就拒绝这种批评;这种描写也像海德格尔那样赋予作品一种内在必然性,让它在周围创造一个世界。
在“归还”一文中,对梵高的鞋的首次解读暗示了一种反思的可能性:“物品”,“产品”,恰好介于“物”与“作品”之间。德里达笔下的一个声音曾两次谈到关于一双鞋的画可能再现鞋在物与产品之间的中间状态。这幅画第一次被说成像parergon那样缺乏某种东西:“它通过鞋展示了它缺乏自我,几乎可以说是它自己的缺乏”(298)(关于parergon,56)。当海德格尔提到时,梵高的鞋似乎介于“物品”与“艺术品”之间。德里达认为,物,物品和(艺术)作品这三者不简单是像沙皮罗所说的那样相互关联的;尽管“物品”介于另两个之间,但海德格尔论证的目的是要让艺术品与物尽可能接近。那幅画将使其中呈现的东西“在场和自足”(299)。在如此描写的过程中,德里达已经接近了梵高的画:“像一根鞋带……物的每一种存在方式,从一边穿到里面,然后又穿到另一边的外面。从右到左。”进一步提出了是什么把那些点聚集起来的问题。“它使物确定了集合点……鞋的画是一件(艺术)作品,就像一件物一样,呈现(而不是再现)一个产品(鞋)等(我们将谈到这一点)”(299)。
当第二次解释差异性逻辑结构时,德里达将其归于“束缚”。开扣导致对立,对立不是差异,而束缚延宕,但并不连接,所以,这可以说明鞋既不是开扣的,也不是系着的(340)。德里达没有把画中的鞋与真人联系起来(梵高,如沙皮罗所急于做的),没有将其当作这个真人的真鞋,而是引出了一个术语“in restance”(313),在另一篇重要文章《有限公司》(1977)中他也用过这个术语。在那篇文章中,他把该词定义为重新使用一个符号的“最小可能性”。德里达在句中玩弄“se passer”(313)的双关意义(在中间……穿过;在无……之下也做),这刚好给绘画的客体,那双鞋,同一个不在场的剩余部分,以最小限度的理想化,正如他给予符号以最小的可能性一样。“束缚”(stricture)和“反束缚”(destricture)似乎既是聚拢绘画客体,又是对它的分解,就是当我们谈论那幅画时所谈论的东西。
然而,海德格尔与沙皮罗一样天真,把那双鞋归于某人——一个农民。这是否与他自己所说的充足性相矛盾呢?海德格尔问道:当我们说艺术与真理相对应时,我们是不是在说梵高的画复制了真鞋,并把这种复制转化为艺术生产的产品呢?海德格尔从充足性到无蔽状态,从复制的真理到揭示出来的真理,从再现到呈现,这一明显的运动不管多么有力,事实上都仍然是向先入的意识形态的倒退,在海德格尔的情况下是向30年代的纯朴和根由的倒退。在德里达的讨论中,正是在这一点上,我们认识到靴子带子并不是“整幅画的深渊。”穿行于所画的鞋眼内外的鞋带通过形象而把论证聚集起来(321)。我们在所画的鞋与“真实的”鞋之间运动,在画框内外运动。
德里达在“归还”中开创了一种讨论绘画的方法,它不把我们局限于“论……论……论……”的话语系列之中;它在梵高和讨论梵高的论说层次之间穿行,其中包括海德格尔的,沙皮罗的和德里达自己的。康德的“自由美”的“意义/而没有纯粹割裂”的可能性打破了绘画客体的平静表面而使其进入话语之中。它像绘画客体一样使自身脱离背景,同时又作为那个背景的组成部分而与其相连接。
III. 再现(《精神》中的“寄送”,109-44)
德里达在其全部著作中思考了我们能以多高的代价获得什么样的概念统一的问题。在《文字学》中,他着重思考的问题是词作为单位的作用问题,我们在分析时可以依赖的最后因素(20)。在“寄送:论再现”中,德里达反思了“再现”一词,它不仅在美学而且在认识论上都具有悠久的历史,是德文Vorstellung或Darstellung的翻译。能否在该词的普通用法中找到一个语义核心呢?在探讨这个问题时,德里达又回到了海德格尔的一篇文章《世界图象的时代》上来,文中,海德格尔追溯了在《艺术作品的本源》(30)中用几句话就概括了的再现的历史。现代性是由客体的发展标志的,这个客体在主体的前面,任由主体的摆布,而这个主体则是衡量一切事物的标准。德里达在这个历史概述中解释了“表现”(presentation)与“再现”(representation)之间的关系:在再现中,表现作为复制、拷贝和任由我们摆布的物的图象而回归。
德里达指出,在海德格尔追溯的历史中,再现的笛卡儿时代依赖希腊思想中的一个浅滩,但那不是再现的思想,而是对世界作为“图象”概念的预备(通过eidos和idea的词根“wid”,如我们前面所看到的,其意思是视觉层次)。海德格尔按时代为历史编序,每一个时代都由存在者的命运而被统一为一种“寄送”。 古希腊、中世纪和现代由于与存在的不同关系而被区别开来。也正是这些关系使各个时代相互脱离。古希腊时代不知道客体与主体的分离;甚至当人暴露给混沌之时,正是言语聚集和保证了人濒于危亡的存在(129)。中世纪与存在的关系就仿佛与一个创造的存在者的关系。现代把存在作为客体,这个客体与人相对立,又受人的支配。这是再现的时代。德里达继而在一系列问题的掩盖下讨论了以前暗示过的一个问题:在追问什么是再现,汇集再现的用法时,他提出的问题是:是否有一个普遍的语义核心,表明“再现”一词能够用其他词语和短语来指代、代表?
在海德格尔追溯的历史中,穿过不同时代的“寄送”是以再现实现的。但那种再现是对以前的事物、对所再现的事物的忘却和指代,这个被再现的事物受到了威胁,必须加以重组,给以保障。给予再现的结构本身就是再现。德里达暗示说,这个结构本身意味着,寄送,存在的历史,其统一性总是受到威胁,它本来不是一,而是多。
海德格尔本人指出,再现的时代,叙述和计算的时代,已接近尾声。在《二部讨论》中,如在《播撒》的第三篇文章中一样,现代性重又回到了前模仿的时刻。这里,在“寄送:论再现”中,再现和它所代替的东西是不可分的。现在,可以看到这个结论与“归还”的写作方式之间的关系:“我们或许能找出办法,从转述到转述的转述,在一种从来不能保证积累自身、认同自身或使自身确定的命运中,以不同的方式讲述这个故事”(《精神》142)。